保姆

保姆

2018, Feb 20    

星河小区的绿化小广场,上午聚满了各家保姆。12栋的老张和我同乡,比附近农村来的保姆亲厚。她拉着我说,过一个月到年底就回家了,过完年不来了。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孩子,才两岁。我也有些心动,娃娃刚出生三个月我就出来当保姆了,现在应该满地跑了吧。

可我舍不得飞飞。飞飞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还没出生,我就给他妈妈做月嫂了。后来看他们和气就答应留下来。反正不是这家就是那家,做生不如做熟。

飞飞虎头虎脑,不爱说话心里特别清楚。养第一个孩子的父母难免慌乱,经常吵架。飞飞从来不哭,我做完家务就抱着他躲在屋里看图画书。现在的父母,买起书来真舍得,飞飞大概有5,6百本图画书。我给飞飞读书父母也开心。有时飞飞妈还打开电脑,让我接上线学习什么心理学、游戏力。我一边学一边做笔记,记牢了好给飞飞说。

飞飞发烧感冒,我给按按揉揉大椎、肺腧,再喝点葱白生姜水就好了,不挂水不吃药。这都是土方法,城里人怎么都不知道似的。晚上不睡觉看着他,体温上来了就给他推天河水,第二天就不烧了。我身体好,也不觉得累。看着飞飞,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
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,最近常常想孩子。走的时候太小,也没一张照片。家里太偏,到现在还没通电话。飞飞就像我的孩子一样。

这天晚饭后,我听见飞飞妈给姥姥打电话。 “妈,我们想好了。澳大利亚空气好,读书考试没那么激烈竞争。工作定了,什么都不用愁。再说去了那边,一切从头,日子也许还能继续过下去……” 声音渐渐低下去了。

我听不大明白也没当回事。月底他们夫妻俩把我送到医院体检。大概几年没病过了,这次忽然躺了一个多星期才醒,是什么病吃了什么药通通不记得。只惦记着飞飞,要赶紧回去给他灌点香肠留着过年。

房门怎么也敲不开。找不到钥匙,我去小区瞎转。看见保安赶紧问:“我家飞飞呢?” “他们不是移民澳大利亚了吗?你不知道?” 保安惊讶地说。

“啥是移民?”我站在密密匝匝的高楼之间困惑的想。 “我知道儿童发展心理学;我知道为人父母不知医为不慈;我还知道我学起来快,忘起来也快……这孩子没离过我啊,哭了咋办?啥是移民啊?”

我鼻子有点酸,眼眶却是干涸的。12月的风卷着枯叶迎面而来,像一个个巴掌要拍醒我。回家的念头在寒风里越来越清晰,我还有自己的孩子,我得回家。

“买张票,到山西。”我挤在长途汽车售票窗口前。 ”山西哪里?“ 里面售票员倒是挺和气。 想了半天,张口结舌。我说不出具体地址!

“您先去旁边打个电话问一下吧。” 柜台玻璃上的音箱还嗡嗡响着,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。 ”那我买张票,去澳大利亚!“我扒着柜台声嘶力竭地喊。 ”轰——“周围一阵嗤笑。

队伍毫不费劲地把我挤出去,偌大的售票大厅里人来人往,我不知道该干啥。没有电话、没有地址。关于那个家的一切记忆都是模糊的。在心里的荒原,有一个小孩子,撅着腚看蚂蚁。抬头冲我笑,那是飞飞的脸。

有人在我背上拍了一下,眼前一黑,最后印入眼帘的一张脸是医院检查的医生。 来不及想他怎么会在火车站,我失去了意识。

实验室里,体检医生正在接电话。 ”已经格式化所有信息了。“ ”机器人学习的是真人样本啊,客户要求有育儿经历的嘛!“ ”最好能留下来再研究几天,有些问题……“ ”不行,太赶了!我只能设定心理学家身份,植入发展心理学背景。做儿童教育认知老师绰绰有余。但……“

是了,认出医生的那一刻,我全想起来了。我是实验室的机器人。我的孩子,那个面目模糊的孩子和山西的家,都来自一个打工保姆的记忆。他们在资料库里随意搜索了一份有育儿经历的保姆样本进行学习,却没有完善逻辑和细节。急急忙忙就交给了客户–和这次一样。嘴角浮起一抹冷笑,可想到飞飞,我就笑不出来了。

我和飞飞的生活是真实的啊,每个清晨,飞飞醒来跪在床上,伸手等我抱他起来,小脑袋在我肩膀蹭来蹭去,手指头轻轻摸摸我的嘴唇、敲敲我的牙齿、两只小胳膊环在我的脖子上……

厢式货车颠簸着,我静静地躺在黑暗里。车外华灯初上,雨后的路面,倒映出一汪汪虹影。货车在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前停下,我被搬了出来。院子里里的圣诞树,围上一圈圈LED小黄灯,在清冷的黑夜里一闪一闪。

”罗先生,这是EPT18090认知老师。“

穿着红色开司米毛衣的罗先生指挥工人把我推进屋里。屋里暖融融的,蓝牙音箱唱着欢快的圣诞歌曲。一个小婴儿躺在客厅中间的榉木摇篮里,紧紧闭着眼睛攥着拳头。

”这是您定制的认知教师机器人,功能包含早产儿养育、恢复肌张力异常、婴儿睡眠……“ 送货的工人对着清单和罗先生一项项核对。

我静立在客厅中间,婴儿摇篮就在身边。 罗先生看看一动不动的我,怔了一下。随口问了一句:

”还没开机,对吧?“

在他眼里,冰冷的机器似有温柔神色,冲着摇篮眨了下眼睛。